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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算乙己》

(本文仅供娱乐,请勿对号入座。原作者:鲁迅)
紫微斗数的论命方法,是和别处不同的:
都是好几个方框,只要输入出生年月日时,可以随时排盘。
对玄学感兴趣的人,中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点时间,到令东来的网站上排一张盘——这是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都是到公众号上排了。
倘肯多花一文,便可以买一份智能解析,做茶余饭后的消遣。如果出到十几文,那就能多搞一份人工解答,但这些顾客,多是穿短衣的平民,大抵没有这样阔。
只有穿长衫的,才私下加预测师的联系方式,问这问那,慢慢地咨询。 
我从十二岁起,便在令东来的QQ群里当接待。令老师说,你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,就在群里面做点事罢。
群里的短衣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
他们往往要亲眼看你算过去,并且把过去的事情全都算准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下,接待客户也很为难。
所以过了几天,令老师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给别人排盘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 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群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
令老师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算乙己到群里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 
算乙己是算的很不错、又不收费的唯一的人。他并不是QQ会员,但他的QQ秀也是花钱买的,只是看起来又脏又破,似乎是十多年前的版本,估计不超过20元。
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甲乙丙丁,很多专业术语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喜欢算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庚辛乙己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算乙己。
算乙己一到群里,所有聊天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算乙己,你脸上又添新伤疤了!肯定是算的不对,挨揍了!”
他不回答,对群里说,“用令老师的排盘程序,排两张盘,再给我两份免费的看命宫。”便排出九文大钱,说自己最近炒股赚了,不差钱。
群里的人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去看盘挣钱了!要不然怎么会有钱?”
算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我从来不收费!”
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在别的群里拉客户,叫别人加你QQ,被别的群主吊着打,然后踢出了群。”
算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拉客户不一定代表……给他收费!……玄学方面的事,能挣钱么?”
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君子固穷”,什么“日坐比肩逢比劫,定然三度做新郎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算乙己原来也有些本事,收过钱,还收过徒弟,但婚姻不如意,精神上受了严重打击,终于没有成为大师,又在意面子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
幸而有一些客户不喜欢白嫖,就算他免费看,人家也给转几文钱,让他买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喝懒做。看盘不到几句话,便连人和盘,一齐失踪,杳无音信。如是几次,付钱给他看盘的人也越来越少了。
算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拉客户的事,听说拉了客户以后,每个人都赚到几文钱,可以换点酒吃。
但他在我们群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骗人;虽然给人看盘只说几句话,但只要对方赏了点钱,定然多说好几百字,让求测者感觉还可以。而且,他也从来不主动要钱。 
算乙己在群里给人免费看了几个盘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群里的一个尊贵的QQ年费会员又问道,“算乙己,你当真会预测未来么?”
算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示“SVIP8级”,神情有些蔑视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没有当大师呢?”
算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三元九运、烧饼歌,还有什么心中无女人、看盘自然神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
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 
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令老师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令老师见了算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
算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懂紫微斗数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
他说,“懂的话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紫微斗数的微字,怎样写的?”我想,这么简单的问题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
算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能写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字应该记着。将来当大师的时候要用。”
我暗想我和大师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年轻人也不在乎这个,现在是网络时代了,怎么写都无所谓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故意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草头底下一个微笑的薇字么?”
算乙己显出严肃和不开心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摇头说,“错了,错了!……微字是不带草字头的,你知道么?”
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算乙己刚刚打开笔画输入法,想用手指头在框里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 
有几回,群里新人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算乙己。他便给他们看盘,每个人都看。新人看完盘,仍然不散,还想白嫖。算乙己着了慌,弯腰下去说道,“不看了,我今天不看了。”
直起身又看一看群里发的盘,自己摇头说,“不看不看!看乎哉?不看也。”
于是这一群新人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 
算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令老师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,“算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有不少人想找他免费看盘呢!”
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另一个尊贵的QQ会员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
令老师说,“哦?!”
“他总仍旧是免费看盘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到平台上直播给人算。这是能搞的么?”
“后来怎么样?”
“怎么样?直播间很多人骂他,说他没算对,后来他就哭了,哭了大半夜,腿都走不动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腿折断了。”
“折断了怎样呢?”
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令老师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 
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人加群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排一张盘。”
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算乙己便在群里说话。
他的头像黑而且瘦,变成沧桑的老头模样;原先的QQ秀也不见了,现在的形象是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在群里发言,又说道,“排一张盘,再要三个免费解析。”
令老师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算乙己么?你还在给人免费算呢!”
算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以后不搞免费了,还被人骂。”
令老师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算乙己,你记住了,一对一的不能免费!想要免费,就用AI,或者用我的排盘程序,排出来以后有免费的命宫解析!”
但他这回却不正面回复,单说了一句“唉!我现在改行了,不给人看了!”
不一会,他在群里聊完天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下线了。 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算乙己。到了年关,令老师取下粉板说,“算乙己不见了,群里没有人免费看盘了!”
到第二年的端午,令老师又说“算乙己不见了,群里没有人免费看盘了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 
再到后来,QQ群也解散了。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算乙己的确改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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